红色兰考网
Red lankao net

铜瓦厢——湮没于历史河流的兰考古镇

2016-08-23 09:53来源:黄河晨报作者:荆建勇 郭瑞倩  张剑冰 李宏伟


  铜瓦厢是处地名,现已湮没于河南省兰考与封丘间的黄河河道之中。1855年的那个夏日,河水异涨,狂涛奔泻,铜瓦厢——一“溃”名扬,成为一个标志、一个分野,成为现当代黄河研究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重要节点。由此处、此时起,奔腾不息的黄河改变了自南宋以来朝东南夺淮河入黄海的流向,奠定了现代黄河折向东北注入渤海的行河路径。



 

  记者一行,从兰考县东坝头出发,由蓝丰浮桥过河,寻访铜瓦厢的遗迹与知情者。东坝头这边有人告诉我们,河对岸远远能看到一排行道树,那便是兰考与封丘的县界。因为黄河日见其瘦,河滩便广袤起来,且多被开垦,种上庄稼植了树。但因为季节缘故,此时显得寂寥空阔。一艘采沙船正在河道边缘作业,偶有往来运送沙子的车辆卷起阵阵尘土。
    西行十数公里,路边一座三面体的纪念碑映入眼帘——铜瓦厢决口处。碑记曰:
    公元1855年8月1日(清咸丰五年六月十九日),黄河水势异涨,于河南兰阳(今兰考)北岸铜瓦厢决口,黄水流向西北,复转东北,夺大清河而注渤海。铜瓦厢以东数千里河道自此断流,原越苏北河道遂为遗迹,为黄河距今最近的一次大改道。决堤后,黄河迅将口门刷宽七八十丈,豫东改道后,后黄水北徙,径回直隶山东,旁趋河南兰仪、祥符、陈留、杞县诸县,直隶开州(今河南濮阳)长垣(今属河南)、东明(今属山东)等州县亦成黄泛区。铜瓦厢决口之初,清廷对复堵问题屡议不决,朝内改道与复道之争此起彼伏。随着时间的推移,南行复故更趋渺茫,以至形成现行河道。
    距碑二三百步之遥,是封丘县李庄乡后辛庄村。李庄乡是一个典型的黄河滩区乡,盛产小麦、玉米、水稻,尤以花生、大豆著称,素有“粮油之乡”美誉。后辛庄村面积不大,也不规整,有发廊、超市及饭店。令人意外的是,就连村中上了岁数的老人对150多年前的铜瓦厢决口事件也知之不详。
   记忆的确是有选择的,特别是对于极致的伤痛。后辈的幸福是前人最大的心愿,他们宁愿将那段苦难,那段最为悲伤的岁月,和着血泪咽进肚里,烂在心中,带到地底,也不愿过多讲述惨象的细节,给后世留下阴影。
   我们还是从历史的长河中,去打捞那一份沉痛吧。




  形成于五六十万年以前的黄河,以“善淤、善决、善徙”著称,中游宁夏银川平原、内蒙古河套平原一带河道都曾多次变迁,但影响更大的还是下游。黄河从中上游挟泥裹沙,在下游如同巨龙摆尾左摇右摆,以一个又一个、一层又一层的冲积扇,完成了对北中国东部地形地貌的基本塑造。
   黄河之功大到不能赏,黄河之害大到不能防。
    周定王五年(公元前602年),黄河发生了有记载的第一次大改道。洪水从宿胥口(今淇河、卫河合流处)夺河而走,东行漯川,至长寿津(今河南滑县东北)又与漯川分流,北合漳河,至今河北沧县东北入海。
    元光三年(公元前132年),河决于今濮阳西南,东南注钜野,通于淮泗。
    王莽始建国三年(公元11年),决于今河北大名东。统治者为免祖坟被毁,任由河水离开故道60年之久,直至东汉王景穷一年之工,修渠筑坝,引河于山东利津县入海。此后800余年,下流河道相对稳固,间有决溢,却无大灾大改。
    北宋庆历八年(公元1048年),黄河在澶州决口,由此改道折向西北,终经天津入海。
    南宋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东京留守杜充为防金兵南下,于今滑县李固渡扒堤决河。河水东决后经豫东北、鲁西南地区,汇泗入淮。此后700多年间,河水离开春秋战国以来的故道,向东南入淮河成为常态。
    明万历七年(公元1579年),工部左侍郎潘季驯“筑堤束水、以水攻沙”,完成了两岸堤防,使河水经兰考、商丘、砀山、徐州、宿迁、涟水入黄海。此河段即现称的“明清故道”。
    在周定王五年以后的两千四百多年中,黄河下游河道经历了从北到南,又从南再到北的大循环摆动,其决口、改道不计其数。秦汉时期,平均每26年决口和改道一次,三国到五代时期,平均10年一次。据记载,黄河下游的决口泛滥达1500余次,大改道26次,但改道迁徙范围大体以孟津为顶点,在北抵天津、南界淮河这样一个大三角洲上。由此看来,民间“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之说并无虚妄。



 

  铜瓦厢在今河南省兰考县西北16公里处,东坝头乡以西,黄河北岸,本是相当繁华的黄河渡口和集镇,既为村镇名,又为险工地段。决口前,黄色的琉璃瓦,贴护长长一段堤坝,远望如铜墙铁壁金光闪闪,故得俗名“铜瓦厢”。
    据《兰考县志》记载,铜瓦厢初名铜牙城,为古代武将驻军之城池。明朝在这里设置管河厅,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改建河道分司。“大门垣之伟丽,庭阶之宏阔,廨宇严邃清幽,过者改观而改容”,“人民丛聚,课税渐”。有清一代,铜瓦厢大堤的安危代表着黄河的汛情。可以说,铜瓦厢,是黄河故道的起首,也是新黄河的转折。
    明崇祯十五年九月,面对李自成义军围攻开封,踞城顽抗的河南巡按高名衡见解围无望,遂责人决朱家寨河堤水淹围兵;此举为义军所察,移营高阜,反决马家口河堤以灌城。两口并决,加之大雨连旬,十数万人沉入水底。两年之后的清顺治元年,开封之口门堵复,黄河回归故道,“由开封经兰、仪(今兰考境)、商(商丘)、虞(虞城),迄曹(县)、单(县)、砀山、丰(县)、沛(县)、萧(县)、徐州、灵璧、睢宁、邳(县)、宿迁、桃源(今泗阳),东经清河(今淮阴)与淮合,历云梯关入海”(《清史稿·河渠志》)。后经康雍乾三代修治,黄河两岸堤防逐步完善,虽时有决口,旋决旋堵,直到咸丰五年河决铜瓦厢以前,再未发生大的改道。
    铜瓦厢河段是明清两代河防之险要,黄河西来,到这里漫转东南。此地东北地形低洼,加之以下河道淤积严重,史上曾多次由此决溢,是典型的“豆腐腰”河段。据《黄河水利史述要》,河道滩面一般高出背河地面七八米,临河看两岸堤防只一两米高,对背河来说却已在10米上下了。
    咸丰五年(公元1855)农历六月中旬,河发大水,铜瓦厢段水位猛涨一丈以上,又遇大雨,水势更为汹涌,“一望无际,间多堤水相平之处”。六月十八日(阳历7月31日),铜瓦厢三堡以下无工堤段,塌掉三四丈,“仅存堤顶丈余”。晚上又刮起南风,风卷狂澜,浪拍危堤,崩塌迅速加剧。六月十九日(阳历8月1日),这段堤防终于溃决,翌日全河夺溜,一河狂涛由决口倾泻而下。
   署理河东河道总督蒋启扬于决口前一日向朝廷奏报,“黄河水势异涨,下北厅铜瓦厢,大溜下卸,无工处所,堤工万分危险,现在竭力抢办”,“臣在河北道任数年,该工岁岁抢险,从未见水势如此异涨,亦未见下卸如此之速。目睹万分危险情形,心胆俱裂”。关于决口情形,他事后奏报,“道厅文武员弁,于黑夜泥淖之中,或加邦后戗,或札枕挡护,均竭尽心力”;“所加之土,不敌所长之水,适值南风暴发,巨浪掀腾,直扑堤顶,兵夫不能站立,人力难范”;“十九日漫溢过水”,“于二十日全行夺溜,下游正河,业已断流”;“口门刷宽七八十丈”,自己“心惊胆裂,泪汗交流”。
    到七月初(阳历8月中旬),堤坝溃垮已扩大到一百七八十丈宽。河南兰仪、祥符、陈留、杞县一片汪洋,“远近村落,半露树梢屋脊,即渐有涸出者,亦俱稀泥嫩滩,人马不能驻足”。山东东明县城被洪水围困长达两年。除河南、山东之外,还淹及河北等地,共波及10州、40余县,受灾面积达3万多平方公里,总计灾民700万人。
    铜瓦厢决口后,溜分三股:南股由今山东菏泽赵王河东注,另两股由东明县南北分注,至张秋穿运河后复合为北股,以后北股渐淤,南股成为干流,夺大清河由利津入渤海。
    黄河每一次大的改道都会给当时整个中国社会经济带来极大的震动和深远的影响。除河南、河北、山东三省巨灾之外,铜瓦厢决口以下原有河道也迅速干涸,700多公里河道两岸的城市、村庄、田地水源完全被切断,生态方面的影响也是难以估算的。



 

    1855年8月7日,清廷下达圣谕,该管段文武员弁尽被革职,枷号河干以示惩儆,而蒋启扬则被革职留任,抓紧督办裹筑盘头,保证口门不再刷宽。同时责成大员筹款赈灾,但均未实际奏效。
    时值太平天国运动和捻军起义方兴未艾之际,清政府在统治地位和黎民苍生之间,选择了前者,极力扩充军队镇压农民起义,无暇亦无力顾及河决之事,“所有兰阳漫口,即可暂行缓堵”。此后二十年,铜瓦厢以下听任洪水漫流。
    黄河之利,功垂万世,遂得“母亲河”之盛誉;黄河之害,无以复加,故赚“害河”之恶名。常言道水火无情,天灾难御,然黄河肆虐数千年,未必尽因天灾,透过历史,人祸的魑魅却也是影影绰绰时隐时现。
    无论是防御金兵南下而牧马的杜充,还是死守城池的开封守将、志得意满的闯王义军,抑或是孤注一掷的国民党政府,都无一例外地采取“以水代兵”的手段,人为地掘堤泄水,以致酿成巨灾。其实,面对兵情战况,不管是封建王朝还是民国政府,都还有这样那样的选择,但他们皆选择了以逸待劳和饮鸩止渴,根本不将利益的砝码添加到普通民众一方。也许在他们看来,人民充其量只是他们取得胜利维护利益的一枚小小棋子。于是乎,波掀浪卷、人为鱼鳖、生灵涂炭的惨剧才会周而复始一幕幕续演。



 

    1938年6月9日的花园口人为决河,造成了黄河长达九年之久的南徙改道,至1947年才恢复故道。
    1946年初,解放区晋冀鲁豫边区政府即在山东菏泽成立冀鲁豫解放区黄河水利委员会,这标志着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治黄事业开启新纪元。新中国成立后,党和国家根据黄河下游的特点,倾心智注国力,采取“加固河堤,修建水库,建造滞洪区”等有效措施,除害兴利,筹长划远,分别战胜了12次每秒万立方米的特大洪水,创造了伏秋大汛60多年再无决口的治黄奇迹,让沿黄百姓切切实实承接了母亲河的恩泽,“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的险恶局面早已化为历史相册中一桢泛黄的旧影。
    为了黄河岁岁安澜,我们宁愿铜瓦厢永久沉于河底;为了中华国运恒昌,我们会将铜瓦厢永远记在心间。
    铜瓦厢不仅仅是一处地名,更是一个带着民族伤痛的纪念!